小院里的梅花,不知何時已悄然綻放,我竟沒有注意到。清晨開窗,一縷清涼香氣漫入屋內(nèi),好像在冰水里浸過一夜,直撲鼻尖。順著香氣望去,幾株老梅的枝干上已綴滿星星點點的小花。宮粉梅是最常見的品種,花瓣薄如蟬翼,邊緣暈著一層淺粉,恰似少女微醺的臉頰,在料峭寒風(fēng)里輕輕地顫動。
梅花的香氣是有生命的。沒有夏花的甜膩,沒有秋桂的濃烈,只是一絲絲地擴(kuò)散開去,帶著冰雪的清冷,又有一股執(zhí)拗的暖意。風(fēng)靜的時候它幽幽地浮在空中若有若無,就像一個害羞的精靈;風(fēng)起的時候它猛地?fù)渖蟻恚魂囮囥@入人的肺腑之中,清爽提神,把冬天里那種慵懶的狀態(tài)都吹散了。
一時興起,我便帶著一卷《陶庵夢憶》,坐在梅樹下的石凳上。石凳很冷,寒意透衣而入,與那淡雅的冷香相得益彰。翻開書頁,梅香似乎有了生命,在字里行間游走,與陳年墨香、紙頁清氣相融。深吸一口氣,冷香便滲入文字之中。張岱筆下晚明的繁華與凄涼,經(jīng)梅香的洗禮后,少了幾分頹敗,多了幾分清剛。
古人說,“梅花天地心。”現(xiàn)在看著滿樹的雪花,品味這句詩,才覺得妙不可言。寒梅一株一株地生長著,那是不是天地間不滅的靈明之心呢?它們不與百花爭春,卻在萬物凋零之時,把一顆顆芬芳的心獻(xiàn)給了人間。這般高潔風(fēng)骨,與書中不肯隨波逐流的文字,何其相似。
正當(dāng)我沉思的時候,天空飄起雪來。起初是零星碎雪,像是撒鹽一般;很快變成輕盈的瓊英,在空中飄灑著。我不想走,于是把書卷往懷里收了。雪落在梅枝上,在花瓣間積成紅妝素裹,精神百倍。幾片雪花穿過疏枝,旋轉(zhuǎn)著落在我展開的書頁上,瑩白襯墨字,宛如一幅精巧的圖畫。它沒有立即融化,靜靜臥在紙間,似一枚從天而降的別致書簽。我屏息凝望,看那冰晶漸漸被紙間微溫融化,暈開一小片淺淡濕痕,慢慢浸進(jìn)字里,讓一筆一畫都多了些溫潤。
我心下欣然,并無惋惜——這是天地自然在我書頁上留下的一個清涼吻痕,是冬天最溫柔的痕跡,也是歲月悄悄落在心上的一筆清歡。
雪愈下愈大,梅香里,雪氣更清冽,使人心里一顫。手捧書中的舊人舊事,望著眼前盛開的寒梅,一時分不清:滋潤心頭的是紙上的人文之魂,還是枝頭的梅花之魄?來自不同時空的意趣在此刻相逢相融——文字的筋骨被梅香浸潤,變得更加挺拔;梅花的精神被書香照耀,更加風(fēng)雅。冬日因為有書和梅花為伴,一窗清寒,也滿是溫柔,便顯得格外豐饒溫暖。
暮色四合。雪光和梅花香化作一縷縷青煙。我合上書頁,起身抖落滿身積雪。梅香已沁入紙張、衣裳,并浸潤了整個午后。帶著書回屋后滿室皆香,以后再翻開這一頁,定會想起今日梅下雪落的光景,想起文字與花香一同贈予我的那份寧靜、清喜與歲月豐盈。